林達:2011歲末的提醒

選擇字號:   本文共閱讀 36411 次 更新時間:2011-12-18 23:19:19

進入專題: 余杰  

林達  

  

  我見過一次余杰。

  2003年冬天,我在香港中文大學的中國研究服務中心查資料。當時適逢服務中心成立四十周年紀念活動,我順便幫著做點海報設計等雜事,也聽演講,見到不少國內外學界名人、學術泰斗。并不覺得這些熱鬧和自己有太多關系,過后回到鄉下的家,大多見過的名人,都速速忘記了。

  臨走卻有件事情給我留下較深印象。那是最后一天,朋友對我說,晚上龍應臺要來演講,演講前東道主要請她吃飯,朋友受邀也邀我同去。久聞龍應臺大名,煞是好奇,就高興跟去了。席間都是能說的,我不必說、可以多吃,還滿足了近距離觀察龍應臺的好奇心。原來以為,在臺灣民主化之前一把把燒著野火的龍應臺,總是個強人,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裳矍傲μㄍ耆皇牽罕灰蝗耗吧斯刈?,她并不自在;對下面的演講,她好像還有點緊張。

  會場是在中大邵逸夫堂過廳,并不大。這是中大無數講座中的一個。東道主為打開學生視野,請出名家,周五下班后,再為學生舉辦沙龍式講座。據朋友介紹,龍應臺這樣的名人來,學生應該趨之若鶩,可惜事前宣傳不夠,這次只六十來個學生。另外,還有七、八個恰好撞上的外來訪客,其中就有余杰。我原來就聽說過他,那天下午遇到,我們只匆匆交換聯系信箱,并沒有時間聊。

  龍應臺講自己在臺灣“文人參政”的體會,補充了我對臺灣的了解,很有收獲。提問她也回答得從容。屋子中間有架鋼琴,其間還有個女生為大家演奏,可見東道主營造氣氛的苦心。不久,我見旁邊的余杰高高舉起手來,向龍應臺提了令大多數人意外的問題,大意是:你為什么只批評臺灣政府而不批評大陸政府?為什么不寫文章評論“六·四”?問題顯然令東道主尷尬:問題和演講無關,純屬個人批評,如同主人請了貴客,又當眾給客人難堪。主持人陪著小心問:能不能跳過這個問題?立即有人反對。

  龍應臺表示愿意答,她提到自己分別用中英文寫過有關六·四文章,可能余杰還沒機會看到。關于是否批評大陸政府,她說,今天的聽眾提問都局限在演講內容,并沒有機會牽出這個話題;假如泛指以往,她并沒有回避批評,但也確有顧慮:身處大陸之外,批評得再尖銳,自己也沒有危險,如此反而猶豫,不愿輕易“表現勇敢”充當英雄。接下來短暫休會時,余杰離開了??吹貿鏊槐凰搗?,周身是情緒。散會已是深夜,第二天一早我就離港返美,還沒到家,信箱里已有一封余杰來信,原來是繼續批評龍應臺的長文。我也不知如何回信好。當時余杰已是基督徒,我只是泛泛提醒:基督徒當以謙卑為本。他沒有回信。

  再往后這十年,斷斷續續看到他的消息:時而引出爭議,時而有新文新書問世。我想,余杰年輕,因才華而氣盛,定會漸漸成熟,我沒有太多關注,自己距離外部世界本來就遠。

  今年回國,聽到余杰最新消息,吃了一驚。這新消息其實是舊聞,是去年年底的事情,他被抓,被以最殘酷方式羞辱毆打,很嚴重。今年年初“出來”,沉寂很久。待他的故事一點點外傳,已是過去近一年的舊事,可對聽的人來說,居然是新聞。此刻回想香港往事,當時沒把他的險境看作不可忽略的背景,可能不夠公允。

  在這里回憶和余杰的短暫接觸,想說的是,一個你見過的人,有過一次交換意見,他出事,感覺就會很不同,你會難以置身事外。

  可是,好像“出事”要變成常態。在香港見過冉云飛,我不善言詞,就沒聊幾句,只記得他圓圓腦袋笑容有點天真,聽說是個喜歡琢磨四川歷史的讀書人。對他一直有點愧疚:那天他演講,我因急事和朋友一起中途退場,本以為有機會道歉,他卻再沒出現。我們沒有聯系。那天有朋友寫來一句說:冉云飛被“請喝茶”了。我回說喝就喝吧。心想喝茶他都喝慣了吧。后來上網一看是刑拘,就差點就跳起來,開始在網上焦灼地跟蹤進展,幸好最后看他平安回家。我還遇到過艾曉明,本來遠觀她的勁頭,也以為她是個“強人”,結果,看到一個極天真開朗簡單的人,我們投緣,也聊得多點,惦記就深。前一陣,她麻煩連連,中山大學的住處,鎖眼被人灌了膠水,還騷擾不斷。究其原因,還是她寫文章拍紀錄片沖過了界限,一個主要動因,是她的好友譚作人莫名其妙被判了五年。

  我和朋友一直對艾曉明軟硬兼施,試圖拖住她至少留在原地不再往前。我們明說了:不是為你,你要是沖進牢去,不是逼我們做朋友的去為你呼叫?豈不是拖我們下水?你憑什么改變我們的軌跡,我們原本可是想當一輩子俗人的??墑?,料艾曉明會說,誰拖了我???不見得回她說,是譚作人。我們只好啞口無言。

  順便說說,跟著艾曉明沖過線的,還有個年輕女士,據說她原來一直拍著一點不犯忌甚至有點小資的文化片,只是陰差陽錯,和譚作人夫婦做了朋友,就在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被命運一把拍過了線,結果自己也淪為綁架毆打的目標,這一來,更沒有了回頭路。

  不止是熟人,還有未曾謀面的,也會覺得忘掉很難,我在艾曉明紀錄片里看到譚作人,他的來路,他的父母和生活軌跡,我再熟悉不過,平平凡凡一個人,置換一下,也可能就是你我;還有張潔平報道的嘎瑪桑珠,他和他的妻子,你沒法忘記,說起來,我們都干看著,無能為力;還有,海萊特·尼亞孜,試圖預防暴力沖突,卻反被判了重刑;還有陳光誠……他們都有親人、朋友和族人。他們四周的一圈人,都被從正常的生活中拖離,猝不及防,身不由己。

  我看著譚作人十九歲的女兒,穿著印有她爸爸頭像的T恤衫,一個人出去“散步”,不就因為這是她爸、她無以躲避;她的同學打氣說,“譚爸爸加油”,不就是看到同窗好友家里有難,不可能不關心;而這位“譚爸爸”,不就是想到倒在豆腐渣校舍下的孩子,心有不忍、想給他們留個名:那是他的家鄉,那是他的鄉親。

  我想說的是:再溫和不介入現實政治的人,在某種情況下都會無法置身事外。 這只是人之常情。

  我想,余杰事件是一個標志。因為歸根結底,他只是一介書生。事情可以如此發生,而且發生在京城,他可以被暴力碾壓,碾壓得無所顧忌,這是一個殘酷現實的標志。以此可以推想外省、推想邊地、推想為什么山東臨沂公路的那條生死線可以久久存在,也可以推想專制和法西斯化的孿生關系可能走到哪一步。

  對社會穩定最具殺傷力的,是司法不公。它會毀掉人的安全感和對社會的基本信任,在少數民族地區,更無疑會帶來種族仇恨和族裔沖突。而鎮壓其實是對法治的徹底拋棄。在海萊特·尼亞孜被判刑的時候,我曾經試圖再一次指出司法不公的危害。而現在,一系列綁架毆打,發展到余杰事件,正在嘲笑此類天真:早已不談司法,也不是文革的“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而是無須費力尋找任何罪名和借口,黑進黑出,對異議者干脆以暴力直接扼殺了之。

  我曾經寫過,納粹的崩潰是因為第二次世界大戰,假如它不打出去,只是關起門來,悄悄建立屠殺猶太人的集中營,猶太人唯有死路一條、任人宰割。

  法治是對一個現代國家的衡量標準。假如是知識不夠經驗不足而導致司法不健全,可以逐步完善;如果是決心摒棄法治,橫下心來把一個公民群體徹底置于法律?;ぶ?、任權勢宰割,那是納粹德國曾經發生過的事情。在這樣的國家,歌舞升平下,沒有人真正安全。

  真快,2011年即將過去,2012年即將來臨。

  送舊迎新,自不該掃興??稍詿慫昴?,面對余杰事件, 我只能提醒大家也提醒自己,請不要忘記,中國改革身后,尚存巨大陰影:我們有許多憲政專家和學者,可時至今日,“專政”二字,還留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憲法中,它毫發無損,仍紋絲不動。

  

   完

   刊于《陽光時務》第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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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責編:jiangx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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