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行之:極權主義把整個社會囚禁在國家之中

——讀扎米亞京反烏托邦小說《我們》
選擇字號:   本文共閱讀 4355 次 更新時間:2013-09-23 00:33:42

進入專題: 極權主義  

陳行之 (進入專欄)  

  

  1

  

  人類處境從來都是人至為關注的核心,人類藝術活動全部淵源于這個既抽象又具體的區域,浩如煙海的藝術創作,無論什么流派,都試圖對人類處境做出真實反映?!胺從場庇辛街?,一種是橫向的,著眼于平行地再現眼前這個世界;一種是縱向的,力圖以展望的形式表現世界是什么樣子。在文學上,大致上可以認為前者屬于現實主義,后者屬于浪漫主義?!耙哉雇男問獎硐質瀾縭鞘裁囪印鋇奈難Т醋髟叢讀鞒?,從莫爾的《烏托邦》到培根的《新大西島》,從康帕內拉的《太陽城》到蘭托德的《塞瓦蘭人的歷史》等等,都對人類的未來生活做了烏托邦式的想象,那里物質財富豐沛,社會美好,人民幸福,公平正義,如入桃花源中……這類作品描述的世界類似于我們政治教科書中所說的“空想社會主義”。

  進入二十世紀以后,人類相繼經歷了兩次世界大戰,被稱之為20世紀毒瘤的法西斯主義和極權主義給人類造成了空前災難,作為對人類這種慘痛經歷的反映,哲學、歷史學和文學不約而同發出了自己的聲音,推動了人類對世界和自身的認識與反省,文學對極權專制的批判和自由精神的高揚絲毫不亞于哲學和歷史學,著名的“反烏托邦文學三部曲”--尤金·扎米亞京(1884-1937)的《我們》(1920),阿道斯·赫胥黎(1894-1963)的《美麗新世界》(1932)和喬治·奧威爾(1903-1950)的《一九八四年》(1948)--為我們提供了很好的例證,甚至可以說,這三部作品不約而同地瞄準了極權主義把整個社會囚禁在國家之中的人類狀況,準確生動地反映出了作為囚徒的人的生存處境和精神圖景,從這些作品準確傳神的描繪中,我們甚至可以找到自己的身影,看到關于我們自己的既熟悉又陌生的映像。

  

  2

  

  也許與精神生命形態有關,我年輕的時候非常癡迷雨果的作品,幾乎搜羅到了當時可以找到的所有雨果小說,《悲慘世界》、《九三年》、《笑面人》等浪漫主義小說曾經占據我大部分精神生活,只是到了后來,大約在我30歲的時候,也許還是與精神生命形態有關,我的閱讀興趣才逐漸向其他經典作家轉移,經過現代主義文學尤其是卡夫卡小說,最終落到了不可企及的現實主義文學高峰托爾斯泰那里?!墩秸牒推健肺薇嚷妝鵲乃枷牒鴕帳貅攘?,它像浩瀚江河一樣的巨大和深邃,使我對俄羅斯民族、俄羅斯文化產生出莫大的景仰,直到今天這本書也是我的必讀書之一。

  文學是一個民族的精神結晶,民族精神的高度決定著文學的高度,沒有精神成長的民族,是不可能產生反映那個時代人類精神處境的文學的。我們說進入工業革命時代以后,中國被世界遠遠地拋在了后面,指陳的并非僅僅是政治制度和經濟制度的腐朽、顢頇與落后,更是指文化的狹窄和局促--不要說1949年以降六十多年對思想的全面鉗制與禁錮導致的全民族精神萎縮,即便是1911年推翻帝制之后三十余年文化發展的黃金時期,中國又貢獻了幾個世界級的哲學家和文學家呢?我們當然可以認為魯迅先生的《阿Q正傳》精準地觸及了國民性問題,但是,我們不說德國、英國、法國、意大利乃至于日本等西方國家的文學,單是比較同時代的俄羅斯文學,你就將不得不承認,在精神視野上,在思想深度上,在藝術手法上,俄羅斯作家更加廣闊深邃,也更加豐富多彩。這是由不同民族的不同精神疆域決定的。

  從19世紀末到20世紀初,前后大約有30年時間,俄羅斯受到西方社會哲學思想的廣泛沖擊,在此基礎上發生了一場范圍廣闊、影響深遠的思想文化運動,后來人們就將這段時間稱之為“白銀時代”?!鞍滓貝筆竅嘍雜諞醞欄衲?、托爾斯泰、契科夫等19世紀經典作家為代表的“黃金時代”提出來的,然而并不表示白銀時代在精神氣質與思想深度上遜色于黃金時代,所以我們可以認為這只是一個陳述性的指稱,它指稱的是這樣的事實:俄羅斯文化在托爾斯泰之后,迎來了另一個重要收獲期,而它所收獲的,正是俄羅斯民族的精神發展之果??梢哉餉此?,俄羅斯的白銀時代呼應了人類對自身處境和精神問題的反省,成為世界文化一個重要的組成部分。

  文學永遠是現實的一種結果,極權主義鏡像之進入文學,實在與極權主義進入歷史有關,白銀時代產生一大批突破性的作家和作品,不是偶然的(在這些作家作品中,別雷、蒲寧、扎米亞京、安德烈耶夫、索洛古勃、庫普林和阿爾志跋綏夫當為翹楚),我們特別說到的扎米亞京的《我們》,之所以能夠與西方作家作品毫無縫隙地對接成為同一種描述極權主義吞噬社會的文學現象,不僅說明古老的極權主義的幽靈的現代復活,說明這種反人類的社會形態正在進入歷史,同時也說明俄羅斯民族在其精神發展上與歐洲并沒有很遙遠的距離,它們基本上是同步的,白銀時代的一大批作家、藝術家里程碑式的作品,這些作品對歷史與現實深刻的藝術直覺,確實為我們提供了很好的證明。

  有了上述了解,我們或許就能夠比較準確地把握《我們》,進入到它所描述的世界之中了。

  

  3

  

  《我們》以大一統王國為背景,講述了主人公“我”的奇特經歷。

  大一統王國由大恩主施行統治,在這個鐵桶一般封閉的黑暗王國里,社會運行(或者說人的活動)只能屈從于至高無上、無所不在的國家意志,人不是有血有肉的個體,而是被抽取了人的特征的抽象物,是被國家權力皮鞭驅趕的奴隸和沒有意志的行尸走肉。扎米亞京以其杰出的藝術才能,文學化了人類的這種糟糕處境:所有人都僅只是一個數字,既無名,又無姓,譬如,作品主人公“我”只是“503”,其他就什么也不是了。

  “什么也不是了”的人難道還是人么?當然不是了,于是,扎米亞京在這里令人驚愕地與19世紀末到20世紀初的哲學相遇了,在精神上與克爾凱郭爾、尼采以及后來的胡塞爾、海德格爾、卡夫卡、雅斯貝爾斯、薩特走到了一起,和他們一道直抵了那個時代的精神主題,即哲學對人的荒誕存在的反映。

  我們來看一下扎米亞京與那個時代的哲學是怎樣對接的。

  --世界的整個意義和現實性必須依賴于我的思想的行動,我的整個世界的生活就在我這樣的思想行為中,我不能在任何一個不在我之內,其意義和真理不是來自于我的世界中生活、經驗、思考、評價和行動(胡塞爾語)。然而人的現實處境恰恰是,我不在我之內,我的價值,我的生活,我的思考和判斷,我的每一個行為,全部來源于一種凌駕在我之上的那種野蠻意志和力量的支配。

  --我們是被拋到這個世界中來的,我并沒有要求出生,可我卻在這里了,我的真實的存在要求我意識到并承認我的特殊的自我,以及我對我的每一個行為負責,然而我卻陷入了非本真的生存,我成了一個非個體的“一”,我并非像我應當做的那樣行動著,而是履行“一”的責任和義務,像“一”那樣行動著(海德格爾語)。海德格爾用“沉淪”二字概括人作為個體的生存處境。

  --巴爾扎克的手杖上寫著:“我能夠粉碎一切?!蔽業氖終壬閑醋牛骸耙磺卸寄芄環鬯槲遙ǹǚ蚩ㄓ錚?。在卡夫卡的小說中,無論是《審判》里的土地測量員約瑟夫·K,還是《地洞》里的驚恐的小動物,都令人心碎地再現了人類這種極度虛弱無力的感覺。

  --人的處境包括三個層面:第一個層面是我獲得對象的知識;第二個層面是我在我自身中認識到生存的基??;第三個層面是我意識到為真實的自我而奮斗。在最后這個層面,我必然會發現我的限度(雅斯貝爾斯語),這就是說,所有應當發生的都沒有發生,所有不應當發生的卻都發生了。在這種情況下,所謂生存哲學,除了表達人的存在的荒誕之外,再有什么話好說呢?

  --人的本性不能被預先界定,因為它不能被預先構想出來,人本身僅僅是存在著,只是后來我們才成為了我們本質的自我(薩特語),薩特進一步解釋說,存在先于本質的意思是,我們首先存在著,遭遇我們自身,出現于世界之中,然后我們才界定自己,成為我們所創造的東西。

  《我們》嚴絲合縫地具象了上述抽象的哲學意義,那些無名無姓、只是作為數字符號活著的人,在權力意志驅使下不僅”沉淪“,同時還在自己的行為中證實了自己,成為了他們所創造的東西:什么也不是。

  頗具諷刺意義的是,所謂”他們所創造“,并非指人的無條件的自由選擇,這是因為,早在人的存在之前就已經有一種東西先于人而存在了,人只是存在在存在之中?;箍梢哉庋?,人的存在歸根結底取決于先于人的那種存在,是那種存在決定著人的存在,否則,我們就將無法理解在《我們》中為什么所有人都做了用編號活著的選擇。我們知道那不是自由的選擇,絕不是!人的主體性早已被先于人的存在而存在的那種強力的脅迫之下了,人所收獲的,不過是這種脅迫的一個后果罷了。

  還有比這個更荒誕的嗎?

  

  4

  

  在被國家囚禁了的社會,法律從來不是體現”我們“意志和利益的東西,它僅僅是馭民的手段和條文,體現的是國家意志和國家利益?!憊搖笆怯刪嚀宓娜俗槌傻?,那么,在極權主義狀態下,組成”國家“的又是一些什么樣的人呢?答曰:掌握著國家權力的特殊利益集團,即”大一統王國“大恩主及其身邊的既得利益者。我們總是懷著敬意談論的所謂”國家法律“,說穿了體現的不過就是這樣一干人的意志,維護的是這樣一干人的利益,與一無所有作為數字符號活著的”屁民“基本上沒有關系,即使有關系,也僅只是在國家權力驅趕下所形成的強制服從的關系,被脅迫欺壓的關系。我們有理由認為,極權主義國家的法律實際上就是將社會囚禁在國家之中的工具,是大恩主及其身邊的既得利益者對”屁民“的管制許可、強奸證明、搶劫介紹信和殺人執照……我們從《我們》中看到了這種頗具質感的具象描繪。

  《我們》的世界類似于監獄,所有人都必須嚴格遵守國家下發的作息時間表,什么時候起床,什么時候勞動,什么時候睡覺,都有嚴格的規定;大一統王國的國民是不能自由戀愛的,而是由國家的有關機構進行男女”配給“;這些男女甚至不能自由進行性生活,你就是愛到要死也必須拿著國家下發的粉紅色小票,根據小票規定的性對象憑票交媾;即使散步也是四人一組,按照音樂工廠播出的節奏前行;街道上覆蓋著一種薄膜,守衛官可以監聽行人的每一句交談;作家和詩人被馴服成了為主人啼鳴報曉的家禽,謂之”國家詩人“,他們的精神產品不過是一些諸如《致大恩主的頌歌》之類的諂媚之作;在詩人狂歡的地方,被國家機器碾壓的自由靈魂則在哀戚悲鳴。

  我曾經在《相信你的藝術直覺》(2006-12-8)一文中表達過一種觀點:藝術直覺有時候比理性認識更加深刻?!段頤恰訪枋雋宋頤前敫齠嗍蘭鴕院蟛啪櫚降南質?,你不能不為扎米亞京深刻的藝術直覺所震撼。這部作品寫作于1920年,蘇聯作為極權主義社會還處在開端階段,這個社會最黑暗年代(例如斯大林在30年代末期發起的政治大清洗)還沒有到來,扎米亞京就如此準確地捕捉到了這樣多有意味的意象,確實令人贊嘆。

  在扎米亞京描述的一系列被精心設計的國家過程中,人只能一步步變為非人,只能一步步變為沒有意志沒有訴求的行尸走肉,而這種令人絕望的社會境況,恰恰是極權主義生生不息的源泉所在:它通過不斷制造社會產品(非人)來為自己汲取血脈營養,讓自己進一步坐大,直至成為沒有任何人能夠反抗的超級存在。人們通常所說”什么樣的國民就會有什么樣的國家,什么樣的國家就會有什么樣的國民“,指的就是這種情形;魯迅先生筆下無邊的社會黑暗和無盡的人性沉淪,描述的也是這種情形。

  從《我們》中,我們歷歷在目地看到,極權主義把整個社會囚禁在國家之中,沒有任何東西存在于國家之外,國家和社會的界線被取消,社會徹底政治化;國家變成一個龐大的吞噬社會的政治兵營。極權主義政體的政治權力滲透到人類的一切領域,社會秩序完全由政治權力來達成,個人不再有任何私人空間或自由。以”大恩主“為代表的極權主義政府不僅控制所有的經濟、政治事務,還控制人民的信仰和價值觀,控制人的日常生活,從而消彌了國家與社會之間的一切分別。公民對國家的義務成為共同體首要的關注所在,而國家的目標則是用一種完美的理想社會替代現存社會。極權主義國家的國家權力無處不在,無所不能,就像我前面說的,政府還規定你的思想,你的信仰,你只能看什么書,指定你只能做什么事情。

  特別應當指出,這種不正常情形之下的人不僅喪失了人的特征,人的訴求,更嚴重的是,他甚至也喪失了對正常社會的理解能力。扎米亞京用反諷的方式,借助主人公”我“發出詰問:“使我困惑不解的是,當時的國家政權怎么能允許人們沒有我們這樣的時間戒律表?他們怎么能不對用餐時間做出精確安排?怎么能任人自由地起床和睡覺?”更讓“我”驚訝的是,(點擊此處閱讀下一頁)

進入 陳行之 的專欄     進入專題: 極權主義  

本文責編:frank
發信站:愛思想(//www.lrcyqx.com.cn),欄目:天益學術 > 政治學 > 政治思想與思潮
本文鏈接://www.lrcyqx.com.cn/data/67900.html

38 推薦

在方框中輸入電子郵件地址,多個郵件之間用半角逗號(,)分隔。

愛思想(www.lrcyqx.com.cn)網站為公益純學術網站,旨在推動學術繁榮、塑造社會精神。
凡本網首發及經作者授權但非首發的所有作品,版權歸作者本人所有。網絡轉載請注明作者、出處并保持完整,紙媒轉載請經本網或作者本人書面授權。
凡本網注明“來源:XXX(非愛思想網)”的作品,均轉載自其它媒體,轉載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傳播,并不代表本網贊同其觀點和對其真實性負責。若作者或版權人不愿被使用,請來函指出,本網即予改正。
Powered by www.lrcyqx.com.cn Copyright © 2019 by www.lrcyqx.com.cn All Rights Reserved 愛思想 京ICP備12007865號 京公網安備11010602120014號.
易康網